在房子周围有一条hiking trail，每天清晨岳母都必前往步行十数分钟，每次回来都会带一袋桑椹回来。洗好放在盘子里，有紫黑色和白青色两种，色泽光亮，甜酸诱人，是我们夏季每日必食的果品之一。她从不多采，每天就一小袋。某日傍晚，她看到一对中国母女在那里采摘，看着对方连拉带扯，将所有树枝拉下来，便觉心疼，过去与这对母女搭讪说：“将低处熟的采去就好了，高的留给松鼠作口粮，低的未熟的留待明日再来采也不迟！”近日，前来采桑椹的中国人越来越多，眼看着一场桑椹战就要在老太太间硝烟四起，也算是为在加老人无聊生活增添了一点乐趣。往年，岳母还到尼亚加拉河畔采野苹果、杏、红莓、野山楂等。现在，她的腿脚越来越不方便，活动范围就越来越缩至房子周边了。而今再遭遇这种破坏性开采，岳母的焦虑就愈来愈深了。
某日，一位斯洛文尼亚移民客人Richard看到我们桌上的桑椹，就跟我聊起了他有关桑椹的回忆。二战后，他们举家偷渡到意大利，然后在意大利的难民营住了一年多。后来，他哥哥移民加拿大，他也随后跟着移过来了，现在在多伦多北边的Oshawa做理发师。他说他很记得刚到加拿大的时候，他哥哥的院子里有一棵桑树，桑椹是他最喜欢采和吃的果子。现今，他的兄弟姐妹有的在加拿大，有的在美国，姐姐则在法国，还有一个弟弟在澳大利亚。兄弟姐妹难得见面，每次聚会都异常热闹和开心。我跟Richard说，在中国，桑树寄寓故乡，只要你看到桑树，就很容易想起故乡。
在Richard的语言里，桑椹被称为Mori。后来我在网上查到，这是桑椹的拉丁名，称为Fructus Mori，英语则称为Fruit of White Mulberry。而在中国古代，桑椹也有许多别名，如《尔雅》称其为“葚”，《说文》称为“桑实”，《本草衍义》称为“乌椹”，《素问病机保命集》称为“文武实”（因为桑椹有黑白两种颜色，故名之。），《本草蒙筌》称为“黑椹”，《生草药性备要》称为“桑枣”，《本草再新》称为“桑葚子”，《江苏植物志》称为“桑果”，《东北药植志》称为“桑粒”，《四川中药志》称为“桑藨”……
鲁迅在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中描写自己快乐的童年时，写道：“不必说碧绿的菜畦，光滑的石井栏，高大的皂荚树，紫红的桑椹；……”以及“如果不怕刺，还可以摘到覆盆子，象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，又酸又甜，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。”覆盆子就是红莓，小时候我每天都去一个山谷里采，我们当时称它为“泡泡（popo）”，色味确实俱佳，但因为它长得太漂亮了，容易引来毒蛇，所以我们吃时都特别小心。
但凭心而论，桑椹也是我所钟爱的野果，它甜酸而多汁，塞一大把入口，细吞慢嚼，顿感口内生津，暑气顿消，唯一的不好就是吃完要不断地漱口，不然嘴唇和舌头都是黑黑的。据说桑树特殊的生长环境使桑椹具有天然生长、无任何污染的特点，所以桑果又被称为“民间圣果”。它性味甘寒，含有丰富的活性蛋白、维生素、氨基酸、胡萝卜素、矿物质等成分，营养是苹果的5~6倍，是葡萄的4倍，具有补肝益肾、生津润肠、乌发明目等多种功效，被医学界誉为“二十一世纪的最佳保健果品。”常吃桑椹能显著提高人体免疫力，具有延缓衰老、美容养颜的功效，还可以明目，缓解眼睛疲劳干涩。泡酒饮用还可以治贫血或关节炎。《神农本草经》将其列为上品，《本草新编》则称“有紫者为第一，红者次之，青则不可用”的说法。
桑椹除可生食之外，还可以制作蛋糕、果酱、桑椹酒、桑椹蜜膏、醋酱、奶油桑椹雪糕、蒸糕、桑椹优酪乳、桑椹果酱酸奶布丁等，想来一定味道鲜美。
桑，在古代农业社会里所占的位置是非常显著的，陶渊明有“相见无杂言，但道桑麻长。”之句。唐孟浩然《过故人庄》也有“开轩面场圃，把酒话桑麻。”的诗句。可见这也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。桑树在中国文学作品中出现最早的是在《诗经》，而且比其它任何作物出现的次数都多得多。《诗经•卫风•氓》：“桑之未落，其叶沃若。于嗟鸠兮，无食桑葚！”传说鸠吃多了桑椹会昏醉，这里劝鸠别贪吃，也用于比喻热恋中的男女容易头脑发昏。《诗经•鲁颂•泮水》：“翩彼飞鹗，集于泮林；食我桑黮，怀我好音。”意思是：猫头鹰翩然飞行，聚在泮宫的树林里，吃着我的桑椹，报答我以好声音。《诗经•魏风•十亩之间》：“十亩之间兮，桑者闲闲兮。”意指十亩的农田里，采桑的人来来往往，热闹非凡。《诗经•郑风•将仲子》：“将仲子兮，无膾我墙，无折我树桑。”《诗经•小雅•小弁》中有：“维桑维梓，必恭敬止。靡瞻匪父，靡依匪母。”意思是桑树和梓树都是父母摘下的，见到它们就像见到父母一样，所以“桑梓”就成了故乡的代名词。如唐代大诗人柳宗元的《闻黄骊诗》中就有“乡禽何事亦来此，今我生心忆桑梓”的感伤之句。
《孟子》：“五亩之宅，树之以桑，五十者可以衣帛矣。”意思是说五亩的宅院，围墙上都遍植桑树，只要植满五十棵，衣着就不用愁了。汉乐府中有“罗敷喜蚕桑，采桑城南隅。” 晋代文学家傅玄《桑椹赋》：“繁实离离，含甘吐液，翠朱三变，或玄或白，佳味殊滋，食之无斁(斁：音yi，终也)。”这里说的是桑椹桂满枝头，味道甜而多汁，桑椹的颜色由绿变红再变成紫黑色，桑椹有黑、白两个品种，吃起来口感特好，一个接着一个吃，一直舍不得停手。唐韩愈诗云：“麦苗含穟桑生椹，共向田头乐灶神。”意思是说只要有麦穟和桑椹，温饱问题就解决了。唐代柳宗元《闻黄鹂》诗云：“闭声翅回归务速，西林紫椹行当熟。” 宋代欧阳修在《再至汝阴》诗中吟道：“黄鹂留鸣桑葚美，紫樱桃熟麦风凉。”宋代范成大《书事》中也吟出：“卢柑梅子黄，樱桃桑椹紫。”的诗句。陆游《咏园中草木》诗曰：“槃箸索然君勿笑，桑间紫椹正累累。”还有“郁郁林间桑椹紫”、“桑间椹熟麦齐腰”和“桑林紫椹累累熟”之句；宋代司马光亦有“桑荫青青紫椹垂”的诗句。明朝于谦《桑》：“一年两度伐枝柯，万木丛中苦最多。为国为民皆是汝，却教桃李听笙歌。”清叶申芗《阮郎归•桑椹》：“南风送暖麦齐腰，桑畴椹正饶，翠珠三变画难描，累累珠满苞。蚕事毕，养新条，罗敷闲更娇。鸣鸠两两扈交交，双飞斗影高。”这些诗句都说桑叶可以养蚕，制作衣帛；桑果又可直接食用。真一举两得也。直到清朝，棉花种植逐渐增多，才渐渐取代了丝织品的地位。桑椹成熟后如果不及时摘撷，很快就会腐烂散落于树下。唐代司图空在《虚中寄华山》诗中吟道：“黍苗侵野径，桑椹污闲庭。”
先秦时，鲁国的蚕桑全国居首，“鲁桑”一词最早见于北魏贾思勰《齐民要术》一书：“桑椹熟时，收黑鲁椹。黄鲁椹不耐久，谚曰‘鲁桑百，丰绵帛。’言其桑好，工省用多。”贾思勰是山东人，所以他记载的当时的情景大致为真。宋末元初的北方农书《士农必用》（此书已失传，但后来《农桑辑要》和王士祯《农书》都曾引用过该书。）把当时北方的各种桑树品种归为荆桑和鲁桑两种。“荆桑多椹，鲁桑少椹。”荆桑“叶薄而尖，枝干条叶坚韧”，鲁桑“叶圆厚，枝干条叶丰腴”。可见，荆桑是桑果两用，鲁桑则是桑叶用品。我们这里的当属荆桑。
蔡顺，汉代汝南（今属河南）人，少年丧父，事母甚孝。当时正值王莽之乱，又遇饥荒，柴米昂贵，只得拾桑葚母子充饥。一天，巧遇赤眉军，义军士兵厉声问道：“为什么把红色的桑葚和黑色的桑葚分开装在两个篓子里？”蔡顺回答说：“黑色的桑葚供老母食用，红色的桑葚留给自己吃。” 赤眉军怜悯他的孝心，送给他三斗白米，一头牛，带回去供奉他的母亲，以示敬意。这是中国古代感天动地的《二十四孝》中《拾葚异器》中的故事。明代无名氏《鸣凤记•吴公辞案》曰：“恨平生忠孝不能两尽，却羡那陈情归养，采椹供亲，先范真堪景。”
相传桑椹还救过东汉皇帝刘秀之命，后被作为贡品供皇帝食用。故事也是发生于王莽篡位之时，刘秀起兵讨伐，兵败幽州。负伤困于桑林逾月，靠桑椹养好了伤，后被手下大将邓禹接回。刘秀登基后，敇封桑树为王。至今，北京大兴安定镇北野厂、高店村一带的古桑园仍保存完好，最古老的那棵干径约1米，所以产桑椹作为贡品。在另一个版本里，桑椹救治的则是刘秀的祖宗刘邦。对此传闻莫衷一是，但大体可以说明桑椹的药用价值是甚高的。而且传说在金朝末年大饥荒中，百姓皆以桑椹为食，度过危机。
《隋书•循吏传》下记赵轨：“其东邻有桑，葚落其家，轨遣人悉拾还其主，诫其诸子曰：‘吾非以此求名，意者非机杼之物，不愿侵人。汝等宜以为诫。’大意是：赵轨的邻居家有桑树，桑果成熟时，桑椹落入赵轨家。赵轨派人将葚果全部捡起来，并送还给邻居。并以此告诫儿子们：“我不是以这个来求得声名，而是指这不是我们的东西，我们不能要。你们一定要以此为诫。”
与桑树有关的成语典故也非常多，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沧海桑田，连沧海都化为桑田了，可见世事多变迁。另有桑弧蓬矢，古代男儿出生时，以桑木为弓，蓬草为矢，射天地四方，象征孩子长大后，有四方之志。《礼记射义》有云：“故男子生，桑弧蓬矢六，以射天地四方，天地四方者，男子之所有事也。”桑林祷雨：传说商代开国之君成汤灭夏之后，天大旱，整五年颗粒无收。汤于是亲自在桑林中祈求降雨，他说：“我一人有罪不要殃及百姓，若百姓有罪，也由我一人承担，莫要因为一人触犯了上天，而使鬼神作出伤害百姓性命的事来。”不久之后，天降甘霖。失之东隅，收之桑榆，桑榆指夕阳照在桑树和榆树上，指天色已晚。整句话指如果东边角落失去了，要想收回来就晚了。桑中之约，古时指男女约期幽会。西周诗集《诗经•庸风篇》中记载：“期我乎桑中，要我乎上官，送我乎淇上矣。”清代蒲松龄在《聊斋志异•窦氏》中写道：“桑中之约，不可长也。” 桑枢瓮牖是指以桑条作为门枢，用破瓮做窗户，形容生活极其贫寒。《庄子•让王》记载：“原宪居鲁，环堵之室，茨以生草，蓬户不完，桑以为枢，而瓮牖之室，褐以为塞，上漏下湿，匡坐而弦歌。”而且，据说，孔子出生于空桑。空桑，古地名，指有大片桑林之地。《春秋孔演图》一书中说：“孔子母征在游大冢之坡，睡，梦黑帝使清与己交。语曰：女乳必于空桑之中，觉则若感，生丘于空桑之中。”
因吃几颗桑椹而东拼西凑长文一篇，顺便增点知识，或许这也是桑椹诸多用途之一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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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7月15日
参考文献：《桑椹考》（上、下） http://economy.guoxue.com/article.php/25864
http://www.sangguoyuan.com/mulberry/ShowArticle.asp?ArticleID=91&Page=1
